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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我也是吃货(上)  

2014-11-16 22:21:06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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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是吃货(上)

大象

在我老家,吃货是个标准的骂人话。大约相当于恶损你是头猪,只知道吃,而不会干活。网络用语真的很奇葩,怎么能解释为——喜欢各类美食的人,有品位的美食爱好者,美食客,美食家。

每当在网上或微信上,看见那些自称吃货晒出来的山珍海味,盘碟交错,形状各异,色彩鲜亮,我的心里就会泛起一股别样的酸楚。到底时代不同了,今非昔比,连吃货都用上了电子信息手段,拥有了种种动听的头衔。

上世纪五、六十年代出生的人,对吃最有研究,比如我,但绝不是什么美食客、美食家。那个年月,能填饱肚子便是头等大事,哪有物质基础、闲情逸致,让你去做“有品位的美食爱好者”!

20岁之前,我一直是在饥饿中煎熬,成天到晚想的就是吃,想着怎样才能吃饱。初中时读到一则成语: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。课堂上的我大加困惑,顿生质疑:难道人不是为“食亡”吗?粮食可以换到钱财,但钱财未必能买到粮食呀。语文老师不置可否地笑道:这个命题不应该由一个13岁的孩子提出来。但我还是童言无忌了,因为有这样的切身体验,缺少了吃的,将是人类面临的最危急的事呢。我的三伯母,当年就是因为长期挨饿而得了浮肿病,三伯父拉着牛送她去医院,结果途中就撒手人寰成了路倒。

文革时期有部电影《青松岭》,内中有个反面角色叫钱广,热衷于资本主义尾巴,种私留地、捞外快,革命群众批判他“不要脸”,他却一本正经地说:“没有肚子哪有脸。”不过,我们全村广大贫下中农,一致认为这句话没错,要替他平反昭雪。四十多年过去了,我仍然清晰如新地记得这句经典台词,包括那首经典的主题歌:“要问大车哪里去,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哎……”,奔前方当然没错,但要有吃的才好。

80岁的老母亲至今还在耿耿于怀旧话重提:人民公社吃大食堂那阵子,排队打稀饭,去早了吧尽是水,去迟了吧见底了,一天就供应这么一次。一路小跑端回家,我还没来得及喝上两口,你就在一边急吼吼地说:快没了,快没了,都给你吃完了。母亲说:我只是想把上面的汤喝掉,剩下的稠一点的留给你呢。娘俩我要是饿死了,你也活不下去啊!每当此时,我就觉得特对不住母亲,怎么这么不懂事。那年我刚满5岁。

喝罢几口清汤,母亲就会出远门去找吃的了,我就会插上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嗷嗷待哺中耐心地等着母亲归来。隔壁家的三东子,在没完没了地唱着他不知从哪儿学来的京戏,一会儿老生,一会儿旦角,咿咿呀呀,嗯嗯哈哈,听得我不胜其烦。但他要是不出声了,我倒害怕起来,整座村庄寂静得连狗叫也没有,哪里还有狗哇,早让人给吃光了。日后有一年回老家探亲,我问三东子,当年为什么老是喜欢哼歌?他说躺在床上饿得发慌,唱起来就会忘记吃的了。

傍晚时分,屋外响起了母亲的敲门声,迷迷糊糊、饥肠辘辘的我总会一跃而起,赶紧拉开门闩,伸着小脑袋检查母亲带回来的战利品,看着尽是些菜叶菜根树皮之类,小眼中不加掩饰地流露着失望。母亲总是摸着我的头安慰道:庄稼不敢偷啊,那是犯法呢。凑合着充个肚子吧,等你老子回来了就有办法了。晚上,一盏煤油灯下,母亲煮了一锅菜叶菜根,榆树皮则要等晒干再磨成粉。我不管三七二十一,呼呼啦啦扒下两大碗。菜叶不经饿,但菜根还行,尤其是白菜根,咬起来甜甜绵绵的,按照现如今吃货们的说法:口感不错。

盼星星盼月亮般,父亲终于从山里的石料场回来了,还随身揣了几斤大米。父亲舐犊情深一把搂着我的温暖,迄今依旧烙在我的心间。那天,三口之家就像过大年,吃着香喷喷的白米饭,母亲生怕我噎着呛着撑着,一旁不停地叮嘱我:慢慢吃,慢慢吃,没人跟你抢。那大概是我记事以来吃得最痛快最滋润的一顿饭了。可惜,没条件能用手机拍下晒出来。

若干年后,我读到《菜根谭》,这是明代洪应明收集编著的一部论述人生、修养、处世的语录集,有评价它为旷古稀世的奇珍宝训。对于人的正心修身,养性育德,有着不可思议的潜移默化的力量。其中一句:嚼得菜根,百事可成。大意是说,年少时吃得了苦,经受过磨难的人,那么将来就会有出息,事业有成。

我的确是真正吃过菜根的人,那是被逼无奈,至于事业是否有成却是另当别论了。但我后来发过毒誓:此生一定不会再让母亲同我喝稀饭吃菜根了!    (待续)

 

20141116夜于大象书屋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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