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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象的博客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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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冬至烧纸  

2008-12-22 15:43:33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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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象

 

今天是冬至,当地气温果然陡降。虽为二十四节气中的一个,但也算是个节呢,家乡有祭祀、扫墓、烧纸的传统习俗,如果要有迁墓动土的,也必然放在此日。我本一介布衣,难以脱俗,也想对列祖列宗和逝去的亲人表示点心意,于是夜幕寒风中抱着一堆冥钱,来到政府指定的地段烧纸了。

首先要烧给祖母。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熟识的人中最早去世的至亲,也是对我影响最大感情最深的人之一。我不晓得祖母的诞辰,记事时就认见她是位农家老妪,是最宠爱我最娇惯我的老奶奶,是我孩提时代的启明星和保护神。我至今依然清楚地记得:炎热的夏夜,祖母总是手执一把破旧的芭蕉扇,给我送来习习凉风,驱走蚊虫酷暑;寒冷的冬季,灶台前的祖母总是喜欢把我揽在温暖的怀里,边做饭边讲那些家族的往事——包括我爷爷的早逝、我父亲的童年、我母亲的孝道。

祖母给我讲的故事,数也数不清,可记忆犹新。比方,一位穷秀才赶考,遇到了发大水,坐在船旁的好心秀才,怜悯蚂蚁的飘泊,就把它们一一捞了起来,然后带到岸上放生。那次秀才考试中,有一个关键的字忘了笔画,结果蚂蚁们爬了上去顶替,从而蒙过了判卷官的眼睛,摘取了头名状元。这当然是个虚拟式的善有善报的寓言。还有,祖母在富人家帮工磨面时,东家为了考验她的实诚,就故意把银圆放在小麦里,祖母无意中发现后如数交给了地主婆,从此得到了人家的充分信任。

少不更事,与同伴动粗打架是我儿时的癖好和恶习。有时把人家打得头破血流,有时被人家扁得鬼哭狼嚎。父亲会不论青红皂白,先把我训骂一顿再说;母亲会舐犊情深,泪水涟涟地抚摩我的伤口;祖母则像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,无畏无惧挺身而出地罩着我。若是我的错,祖母会亲自登门,给人家送去鸡蛋红糖慰问道歉;若是我的对,祖母会不屈不挠不依不饶,笃定要讨回公道。成年后的我一直在想,自己身上的那点儿侠胆和傲骨,一定是祖母的言传身教和血缘基因的使然。

第一次上学时,是祖母牵着我的小手,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的我,结结巴巴地完成了老师对我人生的首回面试。从此,只要我晚间写作业,一字不识的祖母就会在一旁陪着我,还经常煞有介事地“检查”一下写得行不行。当我歪头问她您认识字吗?祖母总是神秘慈祥地笑着说:奶奶年轻时针线活做得可好啦,写字和纳鞋底应该差不多,周不周正、工不工整我会瞅出来的。此后,我再也不敢小视奶奶了。小学期间,我多次获得过奖状证书什么的,祖母甚至比我还自豪,每次都会仔细收藏,逢到邻居串门或家里来客,她就会郑重其事地拿出来对人说:你看我孙子多能,日后肯定有出息!

我上初中那会儿,学校离家有十几里地,本需要住校的,但家中实在出不起钱,当年真穷啊,就只好早出晚归了。每天,天刚麻麻亮,祖母就会准时起床,烧好早饭后再喊我,还要把午餐备上给我揣在书包捎走。下午放学回来已是夜色朦胧,祖母已早早煮好晚饭,瘦小的身躯在家门口徘徊张望。然后她会坐在小饭桌前,静静地看着我狼吞虎咽风卷残云。三年初中一千多天,日复一日,每每如此,直到我读高中学业太重不得不住进校园。

小时候,祖母问我最多的一句话就是:你长大行钱了(挣钱)舍得给奶奶花吗?我就使劲点点头。祖母在开心之余总是伤感地撇撇嘴说:乖乖呀,等你行钱了,奶奶的骨头就在打鼓了。祖母78岁那一年,我当兵入伍了。临走那天,老人家哭得昏天黑地,紧紧抱着我一个劲地说:伢仔,等你几年复员回来就看不到奶奶了!我难过揪心得默默无语双泪长流。祖母80大寿那一年我提干当了排长,我立即从第一个月52.5元的工资中,给远在千里的奶奶寄去了40块钱,也算首次践行了我们祖孙间的君子约定。

最后一次同祖母团聚,是在我转业前的1986年春天。90岁的耄耋老人泪眼汪汪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,就要走完了她的人生之旅。那几天,我常常趴在奶奶的枕边,听着她陪着她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过去的情景。3岁多的儿子时不时跑过来问我:爸爸,谁把老太太打哭了?可怜的老太太,听不懂也听不见重孙子的城市普通话。我本来是一定要给祖母送终的,但部队上已来了几次电报催我回去有急事。军令如山哪,我只好瞒着祖母忍悲踏上了归程。临别的那天下午,我给奶奶梳了梳头发,修了修指甲,吻了吻她的脸庞。一个多月后家里来信说祖母与世长辞!第二年3月我回来时,祖母的坟头已长满了青草。

冬至的夜晚,月黑风高,我只身蹲在荒冷的这条河埂边,给我敬爱的祖母、给我敬爱的父亲、给我在另一个世界的亲人们:烧纸。

 

 

2008年冬至夜于合肥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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